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藝術大師紀實
播出時間:7月23日每週五晚間21:3022:00首播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每週五晚間24
:3001:00重播

123-3.gif (14342 bytes)劉紹爐,這回劉紹爐終於頭頂「光環」了。
去年(八十六年)的國家文藝獎第一屆,劉紹爐填了資料自行報名角逐,卻落選了,得到首屆榮譽的不是別人---劉鳳學女士,劉紹爐的舞蹈啟蒙老師。劉紹爐心服口服想說:或許老天還要我再努力些。憨憨傻傻地劉紹爐祝福老師之外,什麼話也沒多說,繼續和著嬰兒油與汗水,忙著發表新作「油畫」、「草履蟲之歌」。

今年,
劉紹爐「認分」的,壓根沒想過國家文藝獎這回事,在幾位相當有份量的前輩與同輩間,經過激烈角逐後,劉紹爐脫穎而出。聽聞這個消息,劉紹爐搔搔那不到三分長的頭髮、咧嘴一笑:「沒想到,想要時要不到;不敢想時,竟然得到了,有時天意很難預料。」

民國三十八年
生在新竹縣竹東鎮的拖盤山上,劉紹爐得步行四小時才到學校,沒有鄰居,沒有玩伴,孤僻彷彿是天經地義的。小時候,喜歡思考,喜歡音樂,喜歡爬樹,更愛活動筋骨。十八歲,考上師範大學體育系,主修體操,覺得體操雖然不錯,總少了些什麼。因而想學舞蹈創作,進了劉鳳學老師的現代舞蹈中心。當師大體育系不上課時,劉紹爐總要想設法去練舞。跳到後來只剩下他一個男生,而劉老師也準備要出國。正為劉老師要出國沒處學舞而發愁,劉紹爐聽說有一個年輕的男舞蹈家剛從美國回來,將在美國新聞處有一場演說。 於是乎,在「雲門舞集」還未創辦前,劉紹爐就隨著林懷民學舞。那是心無旁騖的年代,人們可以為理想、愛好獻出一切。那時期栽培出來的人似乎也特別有傻勁,到現在劉紹爐還是十分在意林懷民的看法,存在著一種老式的師徒傳承。扣除當兵的日子,劉紹爐的青年期幾乎就在雲門舞集。整整十二年,排練、演出、學會行政、懂得掌握與觀眾之間的關係,在雲門擔任舞者,編過四支舞碼,劉紹爐在他同一輩裡,從來就不是最被看好的黑馬,即便在他自組「光環舞集」之後,也仍是那口很拙、傻愣愣的「愚公」。可是,七○年代在荒漠中拔地而起的雲門,扭轉了台灣社會對舞者的偏見,舞者不再只是「跳舞的」,而是很受尊重的藝術家,「舞蹈家」地位非常崇高,紀律的要求外,精神則非常自由。劉紹爐受到這種鼓舞,不管現實環境,他決心與舞蹈終生為伍。

民國七十九年,台灣社會像發「股瘋」似的,「大家樂」更席捲全島。緊接著,股票與房地產狂跌,偏偏排練場的房租又要成倍漲,眼看光環只有解散的一條路,劉紹爐在形勢比人強之下,準備出國赴紐約悌西學校(Tisch School)深造。光環的消息見報後,丁松筠神父來電,表示將為光環設法,起碼能找到一個排練場地,因為連雲門都已在先前宣佈暫停,光環再繼之,豈不正說明了台灣真結不出文化果實?在台灣的歲月超過出生地的美國,丁神父疼惜這塊土地的心絕不遜於本國人士。丁神父介紹了一位願意免費提供兩年房子的朱魁元先生,朱先生親自到光環的延平北路排練場看過多次,借了在三重河堤旁的房子,楊宛蓉說:「光環在劉紹爐出國時,由我帶領排練,倖免解散,我們也才能買下淡水的十坪小套房。」

自民國七十四年光環正式創立以來,劉紹爐陸陸續續發表過多支舞作,更因為教育廳要求申請預算補助的團體年年要有新作,從七十四年到七十八年的五年裡,發表過鄉土系列的「鄉旅」、中國民族色彩的「霸王別姬」、「視覺與心靈的相遇」、「生活的舞者」、「舞蹈創意另一波」等舞作。這種情形在任何先進國家的藝術團體只怕聞所未聞,而台灣這藝術的窮山惡水居然能逼得創作者累積如此驚人的量,從正面來說,或許也算是一種動心忍性的磨練吧!前五年的光環一直被稱為最有潛力的舞團,真正出人頭地的作品應該是劉紹爐出國後發展的嬰兒油之作。劉紹爐那一次的出國,是「失之東隅,收之桑榆」之旅。脫離了雲門之後,劉紹爐的舞作量固然很多,卻一直停留在民族舞蹈加現代舞,或是京劇身段加芭蕾舞等,受困於舞蹈語言的限制,劉紹爐有心突破,卻找不到著力點。這階段他開始看老莊,也把年輕時血氣方剛老打不好的太極拳重拾起來。

八十年的某天夏日午後,劉紹爐到鍾明德的紐約寓所,興奮地告訴鍾明德自己的新發現。他告訴鍾明德,自己和悌西學校的女同學練舞時,因為練久了,汗流浹背,居然因為汗濕了,地板打滑了,在兩秒鐘毫不費力地轉了三圈。「平常練芭蕾都要費力轉,現在居然不需要力量,效果就這麼好。」劉紹爐興高采烈地要鍾明德分享他的新發現。回台灣後,劉紹爐在排練場穿雨衣,在塑膠布上滾動;試過橄欖油、花生油等油脂都會發出臭味來,且滑不動。直到用嬰兒油才解決了臭味與滑行的問題。不過剛開始嬰兒油塗得少,舞者們一場舞練下來身上總是一陣青一陣紫的。

八十二年,劉紹爐的最新力作「大地漫遊----氣身心的新里程」昭告了他走出困頓期,原創性的嬰兒油舞蹈,果真成為光環的新里程碑了。舞臺上,男女舞者均剃光頭,穿著極簡單---男性著丁字庫、女性著肚兜狀的背心,傳統現代舞的力與美在這裡絲毫用不上,在完全沒有阻力的狀態下,舞者必須重新詮釋舞蹈語彙,並與其他舞者環環相扣,當時嬰兒油就是水,在游泳時有浮力的狀態該如何著力?肢體要如何與別人接觸?在水中人們既可以悠游,也可能因對水性不熟而慌亂不安,光環的舞者就像一群熟悉水性的善泳者,借同儕之間的合作無間,在水中輕鬆前行。這階段的光環抽掉所有劇情,純粹展現動作的舞作與全新的身體語言,讓光環確實開始揚眉吐氣了。「找到嬰兒油,正好也是我讀通老子的時候。」劉紹爐說,「莊子的『風吹草,草隨風』就是與力學有關,草不動,只隨風勢而搖擺。嬰兒油也是這樣,你沒有作,卻作了。」這番話有如哲學家,原來任何一種藝術都有其思考根底的,想通了,就能游刃有餘。

劉紹爐在體育科系所受的訓練與光環的嬰兒油系列舞作,其實是截然不同的精神內涵。體育講究力量、競爭,追求更高更遠;而嬰兒油舞作卻必須講究身髮手眼的協調,像中國的書法一樣。他一再強調「身體會告訴你該怎麼做,而不是讓腦子告訴你,舞蹈要有近乎禪定的功夫,當你與人碰撞推拉時,油會告訴你該順勢而為。其實,劉紹爐所說的無非就是中國的「借力使力」、「四兩撥千金」,對於舞蹈有種宗教式的狂熱,四十八歲的劉紹爐沒有一天不練身體,加上嬰兒油的塗抹,滋潤得完全看不出年齡,至於身材的線條更不消說,只怕沒幾個小伙子比得上他。讓身體隨時保持在十分敏銳的狀況,他相信肢體動作是無法以時空轉化的,肌肉、身體一定要暢通;地心引力、天地陰陽日日都不一樣,所以每天都很新鮮。舞者最擔心的莫過於那一天身體已不允許再跳下去,劉紹爐再三告誡光環舞者:「要愛惜自己的身體,否則身體受傷了,對舞者來說,心靈也會受到傷害。」嬰兒油的舞作不再讓腦子指揮身體,而是由身體作主,讓僵化的身體重新靈動起來。嬰兒油的成功給劉紹爐打了一劑強心針,現實壓力依然存在,光環的舞者還是必須靠另一份工作來養活自己。劉紹爐仍然在台南女子技術學院擔任專任副教授,私立學校聘請教授總要物盡其用,劉紹爐每週仍得趕到台南上六天課,帶學生早自習、灑掃教室,連寒、暑假也必須開班授課。

劉紹爐開始面臨抉擇:如果繼續教下去,會有一份穩定的收入,但創作的時間始終是在夾縫中擠出來的,與團長兼妻子的楊宛蓉懇談多次。雖然後來改接行政工作,不再跳舞的楊宛蓉對舞蹈的熱情始終不減,她尊重丈夫的選擇,毅然支持劉紹爐辭卻工作,這是民國八十六年的事。

劉紹爐真是一個靠傻勁做事的人,在未辭去教職之前,由他自美返國的四年間,照常每年發表新作,八十二年的「大地漫遊」、八十三年的「奧林匹克」、八十四年的「移植」、八十五年的「框架」,一場比一場更成熟。光環的努力大家有目共睹,舞蹈的純然也無庸置疑,但國內媒體所給予的版面與關注和他的創作質量相比,並不足以彰顯台灣出現這樣舞作的重要性。任何一個稍具知名度的國際藝術團體蒞台,總會得到連篇累牘的報導,光環若能有一篇特稿,劉紹爐就很高興、很珍惜地剪報下來存檔。鍾明德說:「大家都知道他的努力,但他的口才不佳,不會講話,又愛講話,記者們都很同情他,但只是同情而已。」相反地,光環的舞作在國際上引起相當的注目,得到了莫大的肯定。八十四年,光環參與由文建會主辦的赴紐約台北劇場演出「奧林匹克」,在紐約這種族紛雜、充滿各種前衛藝術色彩的空間裡得到莫大的肯定,紐約客報以如雷的掌聲。從紐約汲取再造養分的劉紹爐笑開了,他和光環的舞者都知道成噸的汗沒有白流,如藝術苦行僧走過那二十七年的日子,終於修練成道了。

「村聲雜誌」這影響全世界藝術活動的媒體,由Deborah Jowitt寫道:「這些極為專注的舞者,以蛇般的蠱惑,流暢地流出交纏分和的各種姿勢,著實令人驚訝。」形式上前衛、內涵十分中國的光環已打破種族僵線,成為一種國際性的動作語言。

「奧林匹克」復於八十五、八十六年在德國得到相當的注目。八十五年參加德國阿亨市路德維國際藝術中心所舉辦的「台灣當代藝術節」,兩場均座無虛席,觀眾安可不肯離去,臨時加了一場三十分鐘的座談會。第二年,路德維國際藝術評審團一致通過,頒發一年一度的「表演藝術創新獎」,在七百人面前,劉紹爐光榮受獎,還得到實質的一萬馬克獎金。

有生之年,劉紹爐絕不放棄舞蹈,就算有一天,身體已不能再活動自如,他猶原相信:「細胞死了,新細胞會再生,但新細胞絕不同於老細胞。」他還說:「不動的境界其實才是最高竿的。」在他來說,永遠不會有顛峰期的,「建築家六十歲才會成家,舞蹈家究竟何時成熟?」他只知道成就感來自於吸引觀眾,每次演出都那麼新鮮。和許多藝術家一樣,過了不惑之年,他終於瞭解藝術是從生活而來的,「功夫不在教室,而是生活中公園裡練的香功,就在當下、一瞬間。」年長後,也更懂得留白的可貴,像大野一雄的演出,那麼小聲,卻又那麼清楚、深刻、繞樑三日不絕;「悲慘世界」也是唱到小聲時最感人。

光環舞集的經營早已不把票房列入考量。楊宛蓉說,為了舞蹈他們已犧牲擁有子女的權利,雖然他們兩人都那麼喜歡小孩;他們也不願像部份舞蹈家把團作得很大,每個月卻為了籌薪水而焦頭爛額。儘量走社區演出的路線,光環的態度是「即使只為一個觀眾演出也值得。」而劉紹爐則認為:「年輕人只要感動一次就夠了。」像瑪莎葛蘭姆的老師丹尼爾只因看過一只埃及豔后的火柴盒,就點燃了要終身從舞的決心;林懷民則是被三○年代的電影「紅伶豔」所感動,為台灣舞蹈奉獻了二十五年。

得獎後,劉紹爐才發現壓力更沈重了;不過,這個人真如『莊子』首篇『逍遙遊』所言的:「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及大年」----「小聰明趕不上大智慧,壽短的比不上長壽的」。他不虛偽說自己不在乎,反倒高興地接下這個壓力,還準備繼續開發自己的潛能。我們期待還有更多的嬰兒油舞作,潤滑這世上的人。

 得獎理由 黃春明 廖修平 盧炎     廖瓊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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